并非一切杜甫诗都能叫诗史
唐孟棨《本事诗》里说:“杜甫逢禄山之难,流浪陇蜀,毕陈于诗,推见至隐,殆无遗事,事先以为‘诗史’。”宋祁更进一步指出:“甫又善陈局势,律切博识,至千言不少衰,世称‘诗史’。”
能被称作“诗史”的,是“三吏”“三别”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《北征》这一类的作品,都以五言古风的情势著成。五古本是汉魏以来的旧体,也是唐从前作者最繁、作品最夥的一种文体。杜甫富裕承继了汉魏古诗风骨遒上的特性,而又有本人的共同创造。在杜甫之前,除了在文学史上评价十分低的玄言诗,寻常而言,诗都是注意外貌头脑的。谢安与子弟集聚,问:“《毛诗》何句最佳?”谢玄答道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(《世说新语·文学第四》)谢玄的好尚,正代表了每一个年代的大多人对诗的蕲向。大大多的文学作品,正如吴孟复《吴山萝诗文录存》所指出,皆有“托”而非“婉言”,此中托于“事”为“赋”,托于“物”与“人”为“比”,托于“景”为“兴”。但是杜甫就偏偏要别具一格,其五古以直接议论、抒怀为主,次以叙事的赋笔,而在意思转机处,才多用托于景的兴笔,托于人和物的比笔。譬如花落而见果,得鱼而忘筌,既然赋比兴都是为了抒怀,我又何妨徒手白战,不假于所托,而直接明心见性?有所托者,屡屡因照顾到文辞意境的美,而损减了作品的真率,如王维所作,苏轼称曰:“味摩诘之诗,诗中有画;观摩诘之画,画中有诗。”但正因维诗中“画”的因素太多,遂至心情宣泄不敷,方之老杜,便有幽涧清溪与长江大河之别。
老杜五古时表作之一的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,作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,本月安禄山反于范阳,杜甫往奉先探亲。诗的开头一反先辈诗家以比崛起或以叙事起的成法,而是不借物象,直接抒怀:
“杜陵有布衣,老大意转拙。许身一何愚,窃比稷与契。居然成濩落,白首甘契阔。盖棺事则已,此志常觊豁。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。挖苦同砚翁,浩歌弥剧烈。非无江海志,洒脱送日月。生逢尧舜君,不忍便永诀。当今廊庙具,构厦岂云缺。葵藿倾太阳,物性固莫夺。顾惟蝼蚁辈,但自求其穴。胡为慕大鲸,辄拟偃溟渤。以兹悟生理,独耻事干谒。兀兀遂至今,忍为尘土没。终愧巢与由,未能易其节。沉饮聊自适,放歌颇愁绝。”
如此一大段的直抒胸臆,夹着多量的议论,只是在心情的条理要转机处,插进了一些具体的意象,以“托”而见意(“非无江海志,洒脱送日月……葵藿倾太阳,物性固莫夺。顾惟蝼蚁辈,但自求其穴。胡为慕大鲸,辄拟偃溟渤……终愧巢与由,未能易其节”),关于习气了情形意会的审美定势的读者来说,是很难欣赏如此的作品的。(徐晋如)
泉源: 今晚报






